云层上的蓝光像一把倒悬的铡刀,无声地切开了残破灵脉遗迹上方的死气穹顶。

万里高空。

一艘形如黑铁巨鲸的飞舟悬停在裂开的云层中心。船舷侧面,用高阶灵石镶嵌的“商盟”二字在风暴中冷冷闪烁。

赫连枭站在甲板边缘,狂风吹不穿他周身那层无形的护体罡气。他俯视着下方那片被灵潮吞没的荒野盲区,视线没有任何温度。

“管事,探测信标已经投放。”副手在一旁低声汇报,“但这片遗迹外围似乎还有不少底层的拾荒散修,无差别扫描会不会引来非议……”

“散修?”赫连枭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声音没有起伏,“不过是些长在废土上的苔藓。扫过去。但凡测出异化数值超过界线的,连同这片遗迹一起烧了。我们要找的是那缕纯净本源,这些耗材的死活,不在商盟的账本上。”

副手闭上嘴,躬身退下。

巨大的金属嗡鸣声从飞舟底部响起。第二枚、第三枚泛着高阶灵力波动的探测信标拖着蓝色的尾迹,犹如落下的流星,笔直地砸向深渊般的遗迹外围。

遗迹边缘,十里外的一处塌陷地缝。

段无锋的脸几乎要埋进一截散发着恶臭的异兽腐肠里。

察觉到高空传来的恐怖雷达波动,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自身所有的灵力循环。镇魔司的高阶敛息术被他催动到了极限,整个人像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,死死卡在七八具残缺不全的游尸堆里。

“嗡——”

淡蓝色的光晕贴着地缝上方的岩石无情扫过。

头顶那几具游尸的背部皮肉瞬间发出烤肉般的“滋滋”声,被高空信标的探测规则强行烧出了一层焦黑的硬壳。恶臭的黄油滴落在段无锋的后颈上,烫出几个水泡。

他咬破舌尖,强行咽下胸腔里翻涌的雷罚暗伤,一动不动。

“商盟的灰烬清道犬……”他在心底冷笑。这帮疯狗,居然敢在天庭的眼皮底下动用这种覆盖式死锁扫荡。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去回想李长生所在的方向。他只能将自己彻底变成一具尸体,蛰伏着等待第一波扫荡过去。

废矿阴影深处。

李长生一把揪住瘫软在地的裴轻语的后领,将她硬生生从石板上拖了起来。

“走哪条。”

他的声音被头顶越来越近的沉闷轰鸣声盖住了一半,但那股透进骨缝里的冷意,让裴轻语猛地打了个冷颤。

她哆嗦着手,将那卷浸透了汗渍的兽皮图摊开在满是灰尘的碎石上。

“主、主通道绝对不能走……”裴轻语指着图纸上一条歪歪扭扭的粗线,牙齿疯狂打架,“那里全是活的死气阵纹。商盟的信标一扫,主通道的阵法就会被刺激反扑,进去就是绞肉机。只有这里……这里……”

她干枯的手指挪向旁边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细小黑点:“废弃的通风暗道。那条管子很窄,夹在岩层中间,外皮包着绝灵铅矿,能勉强挡住上面的探查。顺着爬,能直接绕到深层腹地。”

李长生眯起左眼。

乱码视界中,主通道的方向正翻滚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狂躁代码。那是高阶陷阱被上方雷达惊醒的预兆。而在裴轻语指着的那个角落,确实有一条极其微弱的、呈现出灰白色的静态缝隙,艰难地穿插在致命的红光之间。

他收回视线,将兽皮图塞进怀里。

“带路。”

裴轻语连滚带爬地冲向角落。她在一堆塌陷的碎石里疯狂扒拉,连指甲崩断了都没停下。很快,一块生满铁锈的沉重铁栅栏露了出来。

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抠住栅栏边缘,拼尽全力往外一扯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陈年死气混杂着老鼠屎的酸臭味,扑面而来。

裴轻语没有任何犹豫,像一条滑腻的泥鳅,一头钻进了那个只有半人高的漆黑方洞里。

李长生紧随其后。

他背上的黑棺太大了。刚一探身,黑漆木板就卡在了铁栅栏的边缘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
“砰。”

头顶的岩层猛地一震。蓝色的光晕已经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废矿大厅,高阶灵力的威压透过石板缝隙渗下来,像无数根极细的针,刺得李长生后背发麻。

他没有硬挤,而是反手抓住棺底的锁链,身子一矮,硬生生把黑棺斜着拖进了暗道。

刚进入通风管,令人窒息的幽闭感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
空间太窄了。

四壁都是冰冷粗糙的绝灵铅矿,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锈迹。李长生只能弓着背,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。每一次膝盖落地,都会磕在凹凸不平的铆钉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裴轻语在前面爬得很快。常年的底层求生让她对这种狭窄肮脏的环境习以为常,哪怕右肩的毒伤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沿途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,她也一声不吭。因为她清楚,后面那个看似残破的瞎子,比头顶的雷达更致命。

但李长生不同。

这具原本就没有修炼过任何高深锻体功法的凡人肉躯,在经历了三天的极压行军后,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
他呼吸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。汗水混着灰尘流进左眼的伤口里,带来一阵阵刺骨的蜇痛。但他连抬手去擦的动作都做不到,因为双手必须用来拖拽背后那具沉重无比的黑棺。

棺材底部的木板在铅矿管壁上不断摩擦,发出“嘶啦嘶啦”的闷响。

随着他们逐渐深入,头顶的轰鸣声开始变小。绝灵铅矿发挥了作用,将商盟雷达的扫荡隔绝在了几丈厚的岩层之外。

但新的危机,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幽闭空间里悄然滋生。

暗道里的死气,比外围浓郁了整整一倍。

这里的死气就像是某种拥有微弱意识的活物。它们顺着李长生破损的衣襟钻进去,像冰冷的蛇皮一样贴着他的脊背游走。
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
一直安静的黑棺,突然开始轻微地颤动。

李长生爬行的动作一顿。

他能感觉到,棺材里的重量正在发生诡异的偏移。原本死物般的黑棺,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正在苏醒的活体冰块。

红绫的进食本能被激化了。

之前在那场劣质陷阱的交锋中,她被李长生强行截断了吞噬冲动,又被迫释放了一丝威压去恐吓裴轻语。这对于一个靠吞噬异化本源维持理智的上古残魂来说,是极大的消耗。

而现在,狭窄压抑的暗道、高度浓缩的纯粹死气,以及前方裴轻语伤口处不断飘来的血腥味,彻底点燃了她濒临失控的躁动。

一缕极其阴寒的黑色雾气顺着棺材缝隙挤了出来。
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化作触手,而是变成了一片冰冷的薄膜,直接贴上了李长生的后颈。

冷。

一种冻结灵魂的极寒瞬间贯穿了李长生的天灵盖。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漏跳了半拍,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死灰。

这不是商量,这是饥饿催生出的掠夺。

前方的裴轻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爬行的动作猛地一僵。她惊恐地回过头,在微弱的视线里,她看到后面那个男人的背影正在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包裹。
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“转过头。继续爬。”

李长生喉结滚动,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。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高压下碾碎后吐出来的。

裴轻语不敢再看,拼命加快了手脚的动作。

李长生没有去管后颈上的那层冰冷薄膜。他闭上右眼,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左眼的乱码上。

他反手握拳,用沾满血污的指节,在冰冷的棺木上重重敲击了两下。

“咚、咚。”

“想要,就自己忍着。”他在心底冷冷地吐出一句话,意念如刀,死死压住那股试图接管他身体的寒意,“等到了地方,让你吃个饱。”

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角力。

李长生的肉体在战栗,神经末梢因为极寒而发出阵阵刺痛,但他的精神却像一块生冷的铁板,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妥协。

黑雾僵持了片刻。

最终,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沉闷摩擦音,那层薄膜不甘地退回了棺木缝隙中。

李长生吐出一口带有冰碴的浊气,小腿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抽搐了两下。他咬紧牙关,继续向前爬行。

不知在黑暗中摩擦了多久。

前方的管道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倾斜。

“到底了。”裴轻语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推开前面的挡板,就是遗迹的深层通道腹地。那上面有厚岩层压着,商盟的雷达绝对扫不到这里。”

说完,她抬起脚,用力踹向前方那块生锈的铁板。

“哐当。”

铁板应声脱落,砸在下方的石板上。

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从缺口处倒灌进来,吹散了管道里积压的闷臭。

裴轻语率先钻了出去。李长生紧跟着拖出黑棺,翻身落地。

这里是一条极为宽阔的地下裂谷通道。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,岩壁上镶嵌着几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残破晶石,勉强照亮了四周粗糙的轮廓。

头顶上方,是很厚实的岩层。探测信标的嗡鸣声在这里已经微乎其微。

他们确实避开了头顶的死神。
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,放下黑棺。他正准备借着这点微光,检查一下刚才在管道里磨破的膝盖。

突然。

他的动作完全定格。

前方的黑暗深处,没有风。但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死气,却在此刻被一种极其沉重、粘稠的呼吸声彻底搅乱。

“呼哧——”

裴轻语的身体瞬间僵硬,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气,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岩壁的阴影里缩,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
李长生缓缓抬起头,那只糊着血污的左眼死死盯向通道深处。

乱码视界中,一团巨大到近乎扭曲的暗红色污染源,正盘踞在百步之外的必经之路上。那团代码的逻辑混乱且狂暴,充满了变异与吞噬的纯粹本能。

“嗒、嗒。”

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,连带着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。

黑暗的腹地前方。

一双充满着变异辐射光芒的猩红兽瞳,在浓郁的死气中悄然睁开。冰冷、残忍的视线,如同实质的屠刀,瞬间锁定了刚刚落地的两人。